童年的回忆……
作者:杰拉尔德•琼斯(Gerald Jones)
在我童年有关与口吃的记忆中,最深刻的并不是自己那令人窒息的声音,而是当我在奋力挣扎,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时,其他人脸上所浮现出的那些不耐烦的表情。他们的眼中可能会偶尔流露出一丝痛苦和沮丧,我能感知到这一切,但这仅仅会使我觉得更加的不自在。他们无法帮助我的,而我也的确不需要他们的同情。那时我大约只有九岁或十岁。
像大多数有着口吃问题的人一样,那时我就已经学会了靠着常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智慧生活下去。不论在何时张开自己的嘴巴,我都会在脑海中把下面要说的话先扫描一遍,看看里面有没有任何可能会导致自己口吃的词语。
对我来说,说话就好像要一边骑着车沿着公路冲下山去,一边又要大声地读出路边的一连串广告牌。我知道,为了正常地把话说下去,我必须保持一个稳定的速度不断向前移动。但是,偶尔我会发现前方有一个障碍,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,躺在前方五六个广告牌开外的路中间。我知道,当到了那个特定的词语时,我可能无法把它说出口。我一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某些词上口吃,而在另一些词上不口吃。
有一些发音——像是以“m”开头的一些词语——我说起来就会特别的困难。但是,即便是在谈话内容中有这些发音,前后文的联系同样也非常重要。某句话可能会有两个以“m”开头的词语,就像是“我必须得问问麦克的妈妈”。当我一在脑海中构建出这个句子,就知道自己可以毫不困难地发出“麦克”的“麦”字,但却肯定发不出“妈妈”这个词。在这种时候,我通常的策略是加快自己的语速,尽力地去冲开这个障碍。当策略成功的时候,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“我必须得(停顿,深深地吸上一口气)问麦妈妈!”
这个花招常常会使得一些人确信我说话口吃是因为我说得太快了。但是当这个花招失效时,我常常是张口结舌地卡在了句子中央,即不能前进,也不能后退。很多时候,我只能发出障碍词语的第一个音,然后就卡在了那里,无能为力地像一张烂唱片一样不断地重复,重复,再重复……就像书中和电影中为了搞笑而常常模仿的经典口吃情景一样。更常见的情况是,我在这个地方被完全地卡住了;我努力地想要发出这个词语的第一个音,但身体中的某个东西却把自己的呼喊紧紧地拽住不放,于是当我张开嘴时,什么东西也出不来。
在这个时候,我通常的做法是退回来,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岔道可走。有时,我所要做的就是找一个不那么难以出口的同义词。例如,我可能为了逃避口吃而这样说:“我必须得问问麦克的家人。”假如我不能够很快地找到一个同义词,那么我就只能别无选择地重新改变整个句子内容了,看看能不能改用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来偷偷地避过这个困难的词语;那么结果这个句子说出时就可能变成这样:“你知道麦克的老妈是怎样的,我看最好还是先问问她的意见。”
我根本不清楚为什么同样的一个词,在这句话中说起来就比较容易,在另一句话中说起来就这样的困难。但是不论任何时候,当这个策略起效时,我都会对自己的成就感到一种荒谬可笑的自豪感;其他人都不知道,为了能够流畅地说话,我不得不变成了一本可以走路的活字典。但是这种替代和委婉表述的策略也造成了它们自己的问题。从句中原有的措词迷失得越远,我就必须越得提防自己要说出的话可能会变味。
假如不小心的话,我可能会发现自己说出的话其实不是我心中想要表达的意思,仅仅是为了说话而说话。在某种程度上,我的情况很像是一位生在一个极端专制的国家中的作家一样,想要在审查机构的严酷的控制和压迫之下,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。事实上,我的这个审查机构时刻存在于自己的大脑之中,使得我的情况与那个作家相比显得更加得压抑。
(最后一段引文摘自于《口吃:一种有着多种理论解释的失调症》一书,作者是杰拉尔德•琼斯,由Farrar, Straus & Giroux 公司出版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