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张景晖老师相处的日子
主题: 和张景晖老师相处的日子----告诉你我所认识的张景晖
作者: 频阳
本帖转自顶呱呱论坛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家族的一个长辈看报,偶然在所订阅的《文汇报》上发现了一则报道: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口吃者,在虹口公园当众练习说话;开展此项矫正工作的是唐山路地段医院。我当即给上海空军第一医院的叔叔写信,让他联系矫正事宜;不久,叔叔回信了;他去了唐山路地段医院,和负责口吃矫正的老师谈好了,要我国庆赶过去。
当时我在复课,就请假,不顾一切也要去上海。第一次出远门,父母不放心,委托一个熟人陪我到省城火车站,送我上了东去的火车。家里给叔叔打电报,说了我乘坐的车次,叔叔在上海火车站接我。
第一次走出古老的关中大地,走出秦中天然屏障潼关;第一次驰骋在中原大地;第一次飞跨长江,俯瞰江南山青水绿的红土地;第一次站到了中国经济和技术中心的大都市,看到黄浦江、外滩、提篮桥、海关钟楼; 整个世界,在我眼前,展开了一幅全新的风景.
我在日记中写到:不进深山,平原上一座土丘也显眼;不到海洋,陆地上几条河流也神奇.
上海空军第一医院坐落在淮海路;叔叔工作在空军医院传染专科医院,地处平凉路主干道一旁的眉州路。叔叔安排我住在医院临街的一间房子。虽然小了点,对我这个喜欢看书熬夜的人,很是难得;当时的医院住房紧张,医生和干部,大多都是2-4人住一间房子。后来,和许多学员好朋友在此聚会漫谈,事业理想,古今中外,意气风发,乐不思蜀.
在南京路、外滩和西郊公园玩了两天,初步领略了上海的风貌。随后,叔叔带我到唐山路地段医院,第一次见到了张景晖老师。老师中等个头,微黑,梳背头,有华发;眼睛炯炯有神,说话不紧不慢,从容稳重。当时老师马上到了退休年龄。看到老师,我心里对他顿生上帝般的虔诚.
培训班的地址,在唐山路街道一角的一个阁楼上;一间大教室,房子和桌椅都很陈旧;木楼梯,窄窄的,上下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一扇小门通到外边的小平台,约二三十平米,课间学员可以放松呼吸户外的空气。医院给老师配备了助手,是个女的,护士之类。她管登记、报名、教室旁的储藏室的东西;包括一台老式录音机。培训和出外训练不见那个女人
第一天上课,早晨九点开始,大约有30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。上海的学员有十多个。年龄从十八九到四十多岁. 首先自我介绍,掌握学员的口吃现状.老师讲课开宗明义,第一句话就说: 你们的口吃,从现在开始,全好了.我听了有点莫名其妙,却又有惊有喜.充满期待和希望.
前三天的心理课程,循序渐进,似乎没有什么波澜;反应甚微.
第四天讲言语训练;也就是发音法. 老师的发音法,和后来国内矫正界流行的发音法有质的区别.老师的发音法突出诱导,是一种渐进式言语训练模式.后来国内出现的程式发音法,决不是什么个人创造,是把老师的诱导式发音法取其一点,偏激的推向极致.本
奇怪的是,言语训练当日,我说话就流畅了.下午回到空军医院大院, 和那里的男男女女医生们大吹大砍;原来孤僻内向的我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,从来没有过的喜悦浸透了全身每一个神经细胞.叔叔的同事们也发出了由衷的赞叹.我也成了培训班里最受瞩目的学员.
和老师熟悉了,慢慢的无话不说.三个月多的朝夕相处,我们师生之间,产生了深厚的友谊;相互交流,将近十年之久.
下面,通过我的了解和观察,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张景晖.
一.关于张景晖老师的个人情况:
张景晖老师是天津人。小时候因为调皮,模仿他人口吃;到上中学时,口吃已经很严重了.
父亲经商;原企望他将来接替自己的事业,在商业领域有所作为;但儿子说话跺脚、瞪眼,交流异常困难; 他把儿子送到日本的口吃矫正所专门进行言语校正。当时日本经济发达,科学技术走在亚洲前列.
抗战胜利后,由于时局的变化,张景晖老师没有”子承父业”;放弃了可以衣食无忧的经商之道,走上了职业口吃矫正的艰难里程.
1948年,张景晖老师开办国内第一家口吃校正所。地点在上海。他的招牌:中国口吃矫正所。
张景晖老师曾说:他的口吃问题,矫正以后,十多年后才好的。这话和我私下说过;也在校正课堂上讲过。如果放到现在,有些局外人或别有用心的人就会说:张景晖的口吃问题都没根治,还办口吃矫正所,不是误人子弟吗?说难听点,是昧良心敛财!
张景晖早年接受的日本校正理念和方法。包括发音法。老师推崇“森田疗法”,在课堂上每每讲来,深入浅出,发幽徵微,通俗易懂。其实,森田疗法脱胎于中国老庄哲学;是中国文化的精髓.
在文革当中,老师停业。曾打扫过公共厕所。帮人带过小孩。他和蔼可亲,小孩都喜欢他.
老师日语特别好;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日本卫生代表团访问上海,上海卫生行政部门没有合适的专业翻译,中日双方在上海市政厅做学术交流,张景晖老师被请到现场做同声翻译.
张景晖老师当年的矫正,是商业校正;不管学员多少,他每月拿固定的工资;工资也不是太高;他的生活也仅仅局限于温饱状态。尽管他是中国当时最著名的口吃研究和矫正专家,有专著;各种报刊电台经常预约他写一些口吃普及知识的文章;现在有些不知真相的人开口闭口张景晖教授,其实,老师没有医师职称,更没有教授头衔。只是栖息于一家地段小医院的一名普通职工。这也是当时中国社会形态的局限.
五十年代,老师和上海的付味琴老先生,曾合作写了一部口吃通俗读物; 付味琴老先生主张一种类似于发音法的五音疗法;其核心观点: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.可惜没有发展推广起来.
受张景晖老师的推荐, 付味琴老先生于八十年代中期,曾给我先后写过两封信,当时自己年青气盛,维老师独尊; 很可惜,错过了和付老先生交流探讨的机会.
二.关于张景晖老师的矫正方法:
我先后亲历了老师三期培训。老师当时正在写作其重要专著《口吃的矫治》,他送给我一本当时出版的《大众医学》,上面刊登了老师一篇专业文章;虽然只有四五千字篇幅,却代表了老师的主要的校正理念和方法。张景晖老师的矫正方法:心理治疗+发音法+生活化训练。他经常带领学员去人民广场、虹口公园、第一百货大楼、火车站等处练习,当众演讲、当众表演节目(讲故事、朗诵诗、说快板、唱歌等)。几乎半天培训,半天户外训练.
理论可以哗众取宠,但矫正须出效果。光讲道理,很难改变口吃者的心里和言语状态。必须要有可操作性强的具体的方法.发音法是老师一贯应用的可具操作性的工具.
张景晖说:发音法是一种迂回;一种无奈的办法。口吃习惯太强大了,我们无法正面突破它。发音法是个拐杖,我们现在要康复,还需要借助于“外力”的支持.
老师从来没有说过口吃是个简单问题;容易矫正之类话.在矫正开始阶段,他讲的是口吃的原因/症状/发展变化的规律和应该采取的措施及努力方向; 他讲顺其自然,允许口吃,不关注口吃,是在矫正班接近尾声时.
老师以心理治疗为主;但是发音法训练,占了绝大多数时间.矫正口吃,讲再多的道理,收效甚微.特别对那些中度以上的患者.就象学习游泳,理论适可而止,最重要的,是投身于水中具体体验.自己根据要领去慢慢掌握技巧.言语是一种技能,必须通过大量的具体说话的内心体验,熟练了,才能提高.
20年后,在一些地方,有些人竟然说突破训练是他们所创造,不知道是无知还是商业炒作.
三.关于张景晖老师的矫正效果:本帖来
张景晖老师说:口吃病有性格原因,有环境影响,和不良的教育关系密切;但口吃都是自己折腾出来的;什么时候折腾够了,不再折腾了,口吃就慢慢好
我在上海几个月,经过几期矫正的观察,老师的矫正效果很明显;学员的口吃状态都有不同程度的减轻或缓解;当然,口吃轻的改变起来容易,领悟了,言语从容,状态就会很不错。但是,对中度以上者,一个月的培训似乎才是矫正的开始,彻底根治的几乎没有见到。凭我的观察,效果很好的,达不到30%。中度以上的一般口吃症状会得到不同程度的改善和缓解.本帖来
我参加的第一期最严重的有两个人;一个是南京的陈虎,一个是上海的李伟;当初他们很难开口,都没有结结巴巴说话的能力;干脆说不出.陈虎30岁,南京一个医院的药剂师.单位的业务骨干. 李伟24岁,国营厂的工人.培训一个月后,他们都没有在一般场合基本流畅讲话的能力;李伟舅舅在香港,要他去经商,他结业后时间不长就走了;陈虎继续培训了两期,似乎变化也不是非常明显.
当时,需要矫正的学员很多,一期接一期;都来自全国各地和各个行业。每期30-40个学员,老师上午讲完课大多回家吃饭,学员在医院的食堂吃饭。下午户外训练,老师不是每次都带队去;那样,年近60岁的老师支持不下来。学员太多,照顾不过来;也很难严格要求;至于单独辅导,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.
七八十年代,张景晖老师所在的医院,是国内唯一正规的持续培训的有规模的专业口吃矫正机构.杭州钱厚心老师的培训较晚,几年后,我才看到他在望江街道卫生院的培训和函授讲义;讲义很简单,薄薄的小册子,虽然初成体系.很不成熟. 由于他是自学成才,似乎一直没有形成规模.影响力远不及张景晖.
矫正口吃,方向要正确. 还需要严格要求,严格训练,持续努力;效果才会出来.要宽容,有耐心,不可急于求成.
言语能力的提升,还需要战胜自身性格和行为上的一系列缺陷;这些问题对口吃者重要,对于没有口吃的正常人,也同等重要.口吃者往往忽视了这一点.
个轻度的口吃者的康复相对容易;一个重度的口吃者的彻底改变,应该算是奇迹.矫正口吃,需要解决和完善自身一系列问题.内心经历的痛苦,常人难以想象
其实, 自从接受了老师的矫正理念,从上海回来,我把当时写了几万字的矫正笔记反复揣摩; 特别后来看了老师寄给我的他的专著《口吃的矫治》,尽管陆续看到了不少国内其他同类资料,但总有一种“一览众山小”的优越感.
两年后,我在学习之余写出了<<口吃研究及矫正>>讲义,十几万字(呵呵,曾经影响了后来国内培训的"半壁江山"),开始了口吃研究之路. 我是踩着老师的肩膀攀升的.此后自己在事业和工作中陆续遇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,一度曾经压力极大,几近崩溃;但是,早已有心在前,此情岂能沉落?
多年后,经过深思熟虑,我认为口吃问题在心理研究上,国内外同步进行,特别是新生代的努力,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;心理治疗,看不见,莫不着,可操作性不强,它的作用力,在那些症状轻的患者身上效果明显,在中度以上的口吃者身上很难落实.如何克服这个瓶颈,使口吃矫正工作变得可操作性强并且费时短,见效快,通过强化训练,能在最短时间内,让口吃者说话首先基本流畅起来;然后通过持续流畅的说话体验,逐渐恢复口吃者已经丧失的对自己言语能力的自信.这个问题,一直是我思考的核心所在.
通过大量的学习探索,借鉴国内外各个学科的研究成果,我根据口吃者的症状特点和存在的关键问题,研究探索出了<<口吃综合训练法>>. 经过一段时间的具体实践,几百例矫正跟踪观察,证明是一套行之有效的切实可行的行为训练方式.它和心理治疗相互辅助,大大推进了口吃矫正的效果.我愿在继承发展老师的矫正理念上,尽到一己之力
2008年1月12日凌晨于潇湘.
频阳说: 呵呵,这篇文章已经想写很久了.